44.你别离开我

作品:《捡到一只小魅魔(bgb)

    她穿上外套,拿了房卡,出了门。
    走廊里没有人。
    这个点酒店的客人大都已经睡了,走廊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鸣声和她自己鞋子踩在地毯上的沙沙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空的,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金属墙壁上倒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表情看起来很镇定,但眼睛里的东西不镇定。
    大堂没有人。
    前台的工作人员不知道去了哪里,桌上放着一台亮着屏幕的电脑和一串钥匙。
    她穿过大堂,推开了酒店的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浓烈的海腥味和夜晚特有的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左边是往上走的台阶,通向镇子的主街;右边是往下走的斜坡,通向悬崖下面的那些低层酒店和步道。
    她先往左走了。
    镇子的主街在夜晚和白天的样子完全不同。
    白天那些热闹的店铺大部分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遮住了橱窗,路灯昏黄地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过白天坐着等他的那条矮墙,看到冰淇淋店的卷帘门上喷着一个大大的白色涂鸦,她看不懂画的是什么。
    没有人。
    她沿着主街一直走,走到教堂的广场,广场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白色的塑料椅子被随意地堆在角落里,白天那些拍照的游客、叫卖的小贩、跑来跑去的小孩全都不见了,只剩下风把地上的纸屑吹得打转。
    她站了一会儿,喘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右边。
    她走下斜坡,台阶很陡,两边是酒店的外墙和偶尔一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她的凉鞋踩在石板台阶上发出“哒哒”的声音,那个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被回声迭了一层又一层,听起来像有好几个人同时在走路,但实际上只有她一个。
    斜坡走到底是一个小的观景平台,白天的景色很好,可以看到整个海湾。
    晚上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的海面和远处零星的、不知道是船还是对面岛屿的灯光。
    她站在观景平台上,转过身看了一圈。
    没有人。
    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一种她自己都觉得不安的程度。
    不是因为走路走快了,而是因为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抽走了一样的空洞感。
    她走回了酒店。
    前台的工作人员回来了,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看到安乙熙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
    安乙熙走过去,用英语问她有没有看到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孩子出去。
    女孩子摇了摇头,说她在值班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人出去。
    安乙熙说了一声谢谢,走回了电梯。
    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来。
    她的脚底很疼——她是穿着凉鞋走的,走了那么久,之前被磨红的地方现在已经磨破了一层皮。
    她的手也很疼——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拳头,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很深的那种,破了皮的那种。
    她坐在门背后的地板上,环顾了一下房间。
    安乙熙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四个被掐出来的月牙印,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然后用手背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之后发现手背是湿的,又擦了一下,还是湿的,再擦,还是湿的。
    她停止了徒劳的擦拭,任由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安静地、无声地、像开了闸一样地淌了一脸。
    她想起来了。
    那个契约。
    魅魔最古老的、写在血里的、用他自己的血签下的契约——
    “从今天起,你随时可以召唤我。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你叫我,我就会来。”
    安乙熙闭上了眼睛。
    她集中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把希一的样子——他的脸、他银灰色的头发、他红色的眼睛、他抿着嘴唇说“睡觉”时耳朵红红的样子、他蹲在她面前起誓时手指在发抖的样子、他压在她身上时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的样子——把他所有的、全部的、每一个角度的样子,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在心里叫了他的名字,用那个契约在她身体里留下的、她可以感知到他的存在的那个位置,从那里发出了一个清晰的、用力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希一。
    出现在她面前。
    从空气中直接出现。
    他的眼睛是红的。
    眼眶红红的、眼皮肿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的那种红。
    他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微张着,上面还有他自己咬出来的齿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湿漉漉的、皱巴巴的、可怜兮兮的。
    他出现的那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体还在保持着一个蜷缩的姿势,膝盖并拢着,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臂,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很紧的团。
    他可能在哪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就是这样缩着的,保持着那个姿势不知道哭了多久。
    他的红色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到了面前的地板,看到了地板上坐着的安乙熙的脚,然后沿着她的脚、她的腿、她的身体,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上看,最后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眼泪。
    希一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扑过来,而是转身就逃。
    他的身体从蜷缩的姿势弹开,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整个人往门口的方向倒过去,像一只被发现了藏身之处的、炸了毛的、只想立刻消失的猫。
    但他刚转过去,安乙熙的手就从后面伸过来了。
    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扣着他的腕骨,扣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的指尖陷进了他手腕内侧柔软的皮肤里,紧到她自己都感觉到了自己指甲嵌入他皮肉的触感。
    然后她用力一拽。
    希一整个人被她拽了回来,后背撞上了她的身体。
    她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没松,另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揽住了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拉、往下一按,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安乙熙骑在他身上。
    她的膝盖抵在他腰侧,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两侧的地板上,整个人压在他上方,头发从两侧垂下来把他的脸框在了中间,形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他逃不出去的牢笼。
    希一仰面躺在地上,银灰色的头发散在地板上,红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她,瞳孔里全是水光,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安乙熙看着他。
    她以为自己会先说话。
    她会质问他“你到底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但当她看到他的脸——那双红红的、肿肿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所有准备好的、应该说的、应该质问的话全都被堵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巨大的、灼热的、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心疼和生气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她气他。
    她真的很气他。
    她气他一句话不说就走了,气他让她一个人在凌晨的陌生小镇上找了快两个小时,气他让她以为自己被丢下了、让她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被留在原地”的、从童年就刻进骨头里的空洞和恐惧。
    但看到他那副可怜兮兮的、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孩一样的表情,她又觉得自己的气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被他那种脆弱到极致的、像一碰就会碎掉的样子给卸掉了,只剩下疼,只剩下那种想把这个人揉进怀里、揉进骨头里、揉进血液里、再也不让他离开半步的、几乎要让她发疯的疼。
    安乙熙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指贴上他脸颊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他脸上滚烫的温度,带着泪水的湿意和盐分的、涩涩的烫。
    她的拇指从他颧骨上擦过去,擦掉了一行还在往下淌的眼泪,但刚擦掉新的又流下来了,像是永远都擦不干净一样。
    “你去哪了。”她问。声音不大,但尾音在发颤,不是问句的语气,是陈述句的语气,是她需要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她已经不在乎了的语气。
    希一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
    他的眼泪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又涌出来了一波,从眼角溢出来,沿着他太阳穴的弧度往下淌,流进了他银灰色的发丝里。
    “我到处找了你很久很久……你怎么都不在我身边……”安乙熙的声音终于碎了,她哭着说,声调从小变大,从哽咽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那种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像小孩子一样不管不顾的哭声。
    希一的嘴唇张了张,他想说什么——大概是想说对不起,大概是想解释,大概是想说他不是故意让她担心的。
    但安乙熙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她的声音拔高了,然后又猛地落了下去。
    她的眼泪滴在了他的脸上,一滴、两滴、三滴,滚烫的、咸涩的、带着她体温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颧骨上、他的鼻梁上、他的嘴唇上。
    她的手指还捧着他的脸,拇指不停地擦着他的眼泪,但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别离开我。”她说。
    声音很小很小,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带着脆弱的、裸露的、把所有盔甲都卸掉了之后的柔软和恐惧。
    “你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没有你。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走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找不到你,我到处都找不到你,我把整个镇子都走遍了,我走了快两个小时,我的脚都磨破了,我还是找不到你——”
    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委屈和疲惫和害怕,在这个停顿里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她整个人趴下来,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哭声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湿湿的、像一只受了伤的、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她趴在他身上,把所有的重量都压给了他,眼泪全蹭在了他的衣领上,鼻涕全蹭在了他的皮肤上,她的手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攥得死紧死紧的,指节都在发抖。
    希一的眼泪在安乙熙说到“脚磨破了”的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泪以更凶猛的势头涌了出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但又不敢大声叫的、只能从喉咙最深处发出那种细小的、破碎的、让人听了心都要碎掉的小动物的声音。
    他的手臂慢慢抬起来,从她身体两侧环过去,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手指先是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她的皮肤,然后在碰到她肩胛骨的那一瞬间猛地收紧了,像是抓住了什么他以为已经失去了的、失而复得的、再也不敢松手的东西。
    “我看到……”他的声音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眼泪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那个男人跟你说话……你对他笑……”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安乙熙觉得自己肋骨间的缝隙都被他箍没了,但她没有说疼,因为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整个人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一样的、巨大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我买了冰淇淋回来……看到你对他笑……很开心的那种笑……不是对我笑的那种……是……是我不认识的那种笑……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你一直笑……你笑的时候没有看到我……”
    安乙熙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料,她想抬头,想看着他的眼睛说“不是那样的”,但她的身体和她的眼泪都不听她的话,她整个人软在他身上,动弹不得,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里。
    “我心里好难受。”希一说。
    “我看到姐姐对别的男人笑……我心里就好难受……比我被从家里踢出来的时候还难受……比我在路边蹲着哭的时候还难受……”
    希一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轻到安乙熙要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才能听清。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安乙熙的眼泪在他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像被什么开关控制了一样,戛然而止了。
    不是不哭了,是她所有的情绪——委屈、恐惧、疲惫、生气、心疼——在这几个字面前全部碎裂、重组、融合成了一个单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念头:这个人,不能哭。
    这个人哭了,她必须让他停下来。用任何方式。
    她从他的颈窝里抬起了头。
    她的脸湿透了,她低头看着他的脸。
    希一躺在地上,红眸半阖着,睫毛全湿了,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像被雨打湿的蝴蝶翅膀。
    他的脸颊上全是泪痕,嘴唇微微张着,牙齿咬过的齿痕清晰可见,整个人的表情是一种被悲伤、嫉妒、恐惧、委屈、还有一点点说出来以后的如释重负同时占据着的、复杂的、让人看一眼就想把他揉进骨头里的样子。
    安乙熙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他的眼睛。
    她的嘴唇从他右眼的眼角开始,沿着他眼睛的形状,慢慢地、温柔地、像羽毛拂过水面一样地吻了过去。
    她的嘴唇经过他眼睑的时候感觉到了他睫毛的刷过,痒痒的、湿湿的,带着泪水咸涩的味道。
    她的舌尖极轻极轻地舔了一下他眼角的泪痕,把那行正在往下淌的眼泪从源头上截住了。
    然后她吻了吻他的鼻梁、鼻尖。
    然后她的嘴唇停留在了他的嘴唇上方大概一厘米的位置,没有贴上去,停在那里,感受着他急促的、紊乱的、带着哭腔和喘息的热气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唇上。
    “希一,”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听我说。”
    他的红眸从半阖的状态慢慢地睁大了一点,湿漉漉的睫毛往上翘起来,露出了那双被泪水洗过以后亮得惊人的、像刚被雨水冲刷过的红宝石一样的瞳孔,里面映着她的脸——同样湿透了、红透了、但此刻异常平静的、异常认真的脸。
    “那个人,”安乙熙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他跟我说了大概三分钟的话,我全程在想的是‘希一怎么还没回来’。我对他笑,是因为我是一个有基本礼貌的人,不是因为我对他有任何兴趣。”
    她的拇指擦了一下他脸上新流出来的眼泪。
    “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最爱的、唯一的人,是你。”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她的嘴唇压着他的嘴唇,用力地压着,压到她的嘴唇和他的嘴唇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压到两个人的眼泪在嘴唇接触的地方汇合。
    她贴着他的嘴唇,没有离开,声音从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唇缝里挤出来:“我只要宝宝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永远都是,永远不会变。”
    希一躺在那里,感受着她的嘴唇贴着自己的嘴唇的温度和力度。
    他闭上了眼睛,手臂收紧了,把她的身体更紧地箍进自己怀里。
    他的嘴唇在她唇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开始回应她的吻——不是那种激烈的、侵略性的回应,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在确认什么一样的、轻轻的含吮。
    他含着她下唇的时候,舌尖从她的唇珠上极轻极慢地舔了过去,像是在品尝她的味道,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还在,她没有走,她没有不要他。
    他吻了她很久。
    安乙熙结束了这个吻,嘴唇从他唇上离开了一厘米的距离。
    她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呼吸和他交缠在一起,眼睛里全是他的样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整个人像是被她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拼好、重新抱在怀里的一样。
    “下次难受了跟我说,”她说,“不要一个人跑掉。你是我的宝宝,你跑到哪里去我都能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