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作品:《礁盐

    “没有,”小人眨眨眼,稚嫩的嗓音听起来十分真诚,“但是大哥哥,你的颜色好漂亮,金色的像太阳,蓝色的像大海。”
    南来冷笑一声。他就知道,连人都爱这种颜色。
    “你吃吧。”南来转身又要走。
    “你去哪里?”小人叫住他,若非行动不便,南来都感觉他会直接抓住自己,“不要留我自己!”
    南来心一动,他想起族里的幼崽也总是这样黏糊,他突然觉得有趣,做了一个简单的说服不了自己的决定,没走,靠在礁石的另一侧陪他。
    南来几乎没怎么说话,小人却说了很多自己过去的事,从出生到现在,从零岁到五岁,大部分他记得的事,和小部分记忆非常模糊的事。
    南来沉默地听着,实则左耳进右耳出,没有在脑海中留下太多。他也因为太沉默,被控诉了一番。
    “你还是昨天比较好,”小人因为南来不回应而感到很沮丧,“今天都不跟我说话。”
    南来在角落翻了个白眼,“那你去找昨天的我。”
    “不要嘛。我还想和你说……”
    说着说着小人睡着了。
    迷糊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亲吻了他,也可能仅仅只是触碰,隐约中,他听到什么东西在唱歌。
    好好听啊。他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南来的背影,在晕眩的大海中无规律地晃动。
    真的好好听,听起来还很耳熟,是什么呢……是安魂曲吗?
    为什么海上的鱼也会唱……
    次日,南来像昨天一样,在海里抓了生吃也十分美味的鱼,凌乱地撒在礁石上。
    太阳早早挂在天边,把这层金黄再加之到南来的头上。小人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他黑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突然很想把这样的场景记录下来。
    但他现在连老人机都没有,更谈何拍照,用眼睛记录画面太过困难,不久之后肯定就会忘记,大人说小孩子长大以后都不会记得小时候的事,等他长大后也会不记得这条漂亮的人鱼吗?
    不会,不会的吧。
    或许用相机会更好?小人这样想,南来也这样回过头,发丝由于动作甩起的水珠飞溅到小人的脸上。
    想有更多的回忆,更多的标记物,更多的东西能让他记住。
    小人张了张嘴。
    南来却先问:“你叫什么名字?”
    “魏序,”这何尝不是一种心有灵犀,小人说完,却没得到人鱼的应答,很快又扭捏着补充道,“你……你也可以叫我小序。”
    直到最后,南来也没有告诉魏序他的名字,他觉得这是多此一举,是没有必要,因为过了这一天,或是两天,他们很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见面。除非魏序以后当个渔民。
    南来的猜测没有错,人类是一种乐于帮助他人、无私奉献的生物,很快就有其他人开着船过来进行海上搜救。
    在之后一个平凡的、间隔不久的夜晚,一束光打在了魏序身上。
    那时南来不在,也没和魏序做最后的道别,但他们在不久前刚聊到过这件事,如果魏序想找他,该怎么做。
    南来本来想说“正常应该不会再见面”,因为不见面等于安全,见面等于落水的危险,但南来看到魏序那张小巧可爱的脸时,那蠢蠢欲动的恻隐之心又出来了。
    他破天荒地告诉魏序:“你朝海里扔贝壳,我就会出现。”
    就算小孩的智力再低下,应该也不会把像玩笑一样的话当真。所以南来在魏序点头的时候,没做过多的解释。
    魏序被岸上的大人救走后,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南来浮出海面,没有看到熟悉的小人,心里还在想怕不是掉海里死了。
    人真的是太脆弱了。
    可他刚钻下海,没来得及寻找,就被南原叫住,直接押到了诺声海峡。
    族里的长老坐在高位,一句一句数落他如何不该,如何做错,和人类靠太近是错,救了人类是错,冒充高等人鱼是错,种种的错,必须落在他的身上。
    南原就立在他身边,他跪在沙里,看了一眼南原,没说任何话。
    南来有点不太理解,也不太认同长老判下的罪,但他多做辩解也毫无意义,小人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回家了,总归和他再无半分关系,长老想怎么定夺,就怎么定夺吧。
    诺声海峡的长老是出了名的老顽固,什么人鱼都无法改变他的想法,这件事和南原有关联,南原一定已经先替他说话了,那么他只要接受就好。
    接受就好。因为这会是最好的结果。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南来染成金色的头发被按进沙土里,沾染上灰蒙蒙的颜色,他面无表情地,连嘴都没有张开。
    一下两下。
    螫刺荨麻水藻鞭鞭打在他后背,多少鞭他没有数,可能几十,或者上百,他只感觉自己像肉泥一般被抽打,浑身的肌肉条件反射地颤抖,时间过了很久。
    挨过鞭打,他又被扔进某个洞穴,意识混沌,连洞穴口什么时候被堵上都不知道,周遭一片漆黑,等他醒来,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天后。
    洞穴口放了一堆鱼,南来没仔细数,远远看了一眼,感觉是十几天的量。
    这种鞭子的抽打不会让鱼皮开肉绽,但会造成大面积火灼、剧痒,以及持续数日的神经痛,如同被亿万火蚁啃噬。
    这样的痛苦持久且无法缓解,直至南来现在醒来,那种疼还牢牢扒在他背上,显得很恶心。
    禁闭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这样无聊的日子太长,南来不会去数。
    只记得最后被放出来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表层海水,被扭曲着照在类人的皮肤上,淡色的瞳孔上,枯黄的头发上。
    他又完全变回了自己的模样,没加任何修饰。
    几年后,南原离开了大海,南来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北至。
    再过了几年,南来生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像是梦到黑色小羊一样突如其来——他想去陆地上看看。
    夏季沙滩的温度并不低,南来不喜欢这种灼烧感,甚至称得上厌恶。南原大发慈悲找鞋子给他穿,他也很快就踢掉了。
    “很恶心,”南来说,“不想穿。”
    就像强硬在自己的躯体缠上一层蜘蛛丝软膜,是那种被禁锢、不自由的恶心。
    不止是鞋子,套在南来身上的衣服也令他难受。
    眼看着衣服将被撕碎,南原阻止他的动作,告诉他“不能不穿”,又说“人类都是这样的”。
    这时候的南原已经是成熟的南原,成熟的“半个人类”,在人类社会混迹的这些年早已使他的气质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但,南来鼻尖微动,根里还是那样。
    南来与南原对视三秒,最终妥协,但依旧在食物面前败下阵来。
    习惯了冰凉的生食,这些东西从嘴进入喉咙,滑入食道,烫得南来额头冒出细汗,直哆嗦,感觉胃都要被烧穿。
    一天的体验人类生活结束,南来和南原说:“你走吧,我不去了。”
    “为什么?”
    “我不想待在这里。”
    反正上了陆地,也成不了真正的人类,就算成了真正的人类,也不一定能找到他想找的小人。因为小人变了大人,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人类和人鱼不同。
    所以今年,其实并不是南来第一次尝试踏上土地。
    他只是在某天突然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血的味道,这种味道像是幻想了他的底层代码,沉寂多年的零件开始重新运转,他沉默着做出了一个仅仅思考一天的决定。
    南来上岸了,吃霸王餐,染了一头金色的耀眼的头发,老板还没回过神,他就跑了,好在老板不计较那些钱,看南来那穷酸样,也没再追究。
    南来很快发现他需要一个身份,正巧南原路过南村海岛,南来抓住了他。
    “你要身份证?”南原拧着眉。
    南来说:“要。”
    南原就抬了抬下巴:“几岁?”
    他今年一百二十七岁。南来思考片刻,说:“二十七吧。”
    他当然要当小序的哥哥。第一次见到的小序是五岁,而后他二十年、或是二十一年没再见过小序,所以今年的小序应该是二十六岁。南来当然比小序大得多,但他可不能告诉魏序自己真实的年龄,所以他拟了一个谎,恰巧大魏序一岁的谎。
    南来要当魏序的哥哥。让魏序不再难过,不再是一个人,他要把全天下最好的珍珠送给魏序,要把自己敞开来供魏序哭泣,要给魏序一个新的、完整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家。
    至少在彻底见到魏序前,南来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是这样想的。
    *
    但南来很快发现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因为在他接触魏序不久后发现,魏序现在这个大人已经比小人时期的他要坚强许多,平常的相处,也没表现出多需要南来,反而总像是南来在需要他。
    南来不喜欢这种感觉,错位的颠倒,天旋地转,再加上那根一直一直横扎在他喉咙的刺,时常让他觉得呼吸都困难,但鱼在陆地上本身活着就很痛苦,只是小序让他短暂地忽略了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