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概率
作品:《沦敦坏账审计报告》 说完那句“我们谈谈吧。”Evelyn就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Julian,我爱你,我怕怀孕,我爱死了你,我怕我总有一天会怀孕,你明白吗。”Evelyn没有阴阳怪气。她甚至没有组织语言,只是一边哭一边把感受倾倒出来。
Julian说“我知道。”他早就知道。从去伍尔维奇(RMA Woolwich)的前夜,Evelyn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奶子上,嘲笑他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那时他就知道。不对,比那个更早。他明明知道。从在《航海日志》里写下拉丁文的“命系桅杆”的时候他就知道。因为Evelyn的原话是“大副永远不能离开船长。”他眼眶发红,但是哭泣这个模块早在WW1的战场上就已经卸载掉了。他一边说着“我知道”一边吻掉Evelyn的眼泪。
“……所以,你能不能放过我。我不想死,也不想生下一个畸形的孩子……再这么下去,我们三个迟早会一起烂在贫民窟的出租屋里……”Evelyn没有推开他。
Julian看着她破碎成这样,他只能说“好。”死刑判决下达了,他反而感觉有一点轻松。“好。你想去哪就去哪。你去南极吃企鹅都行。”他想起1918年,贝丝骗他说Evelyn死于败血症,他在泥地里像野狗一样哀嚎。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下午的泥地里。
听到他的回答,Evelyn知道他让步了。她没法再忍耐。她微微仰头,细碎的、带着泪水的吻落在他的下颌,然后是脖颈。她像是在寻找什么失散多年的东西,最后,她的鼻尖蹭到了那个有虹膜雀斑的眼睛的眼角。她隔着眼睑吻了上去。她想用最亲密、最主动的方式去报答他的“放手”。这种“为了离别而进行的结合”,让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充满了倒计时的悲凉。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能合法“占有”这个男人的时刻。过去的两年多,他们靠着Julian1914年在妓院学到的“撤退技术”,和对黄体期的精确计算,来避免怀孕。9月16号,刚好是一个非常安全的日子。这是Evelyn能给出的、代价最低的爱。这是她两年以来第一次没有在性交中哭。
Julian的身体本能地接受了这场投降。他闭上眼,任由这个他亲手放走的“猎物”,反过来吞噬他。
他们仿佛活不到明天一样性交。每次触碰都带着一种“抢夺”的狠劲。他的手指勒进她的腰肉里,她的指甲死死扣住他肩背上的旧伤疤。船舱里只有木板被撞击的嘎吱声,和两道频率完全一致、重迭在一起的、拉风箱般的喘息。世界缩小到了这一张 1.4 米的窄床上。窗外的海浪声每一声都像是死刑前的鼓点,提醒着黎明将至。但在这一刻,他们把彼此当成了唯一的浮木。
这一刻,15平米的船舱不再是避难所,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倒计时的引信。Evelyn主动的亲吻落在Julian的颈侧,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也最让他绝望的“遣散费”。Julian 绝望地抱着怀里温软的、带着药草香气的身体,大脑像是被某种PTSD控制着回到了战场上。
1914年八月下旬,Julian在蒙斯郊外的弹坑边收到埃莉诺的信。埃莉诺在信中说:“老头声称她死于败血症,但我觉得她还活着。”原本他想在战场上给自己找一个光荣的死法,但埃莉诺在信上的痛骂让他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他意识到所谓的“血缘”和“清白”,在死亡面前轻如鸿毛。如果她正在受苦,如果她正在老头手里挣扎,那他在这儿纠结自己是不是“畜生”简直是最高级的自私。
十一月,在伊普尔(Ypres)突出部的地下。Julian 正在带队监听敌军的挖掘声,突然间,德军先发制人,引爆了上方的一枚地雷。那一瞬间,他觉得“世界被关上了”。数吨重的黏土瞬间坍塌,氧气在一秒钟内被挤出肺部。他的世界从三维缩减到了一个仅供身体蜷缩的、冰冷的土茧里。他看到了地狱。但是如果不能确认Evelyn还活得好好的,他没办法去死。“我不能死在道德感里。我要活在罪恶感里。”他没有恐惧,而是在脑子里机械地计算:按照剩余的空气体积,我还能活三分钟;如果我停止挣扎,可以延长到五分钟。他的手指在黑暗的泥土里疯狂地抠挖,直到指甲全部掀开。那种痛感让他清醒。四分钟后,他被战友挖了出来。其实他在伍尔维奇(RMA Woolwich)的专业课很好,这让他总是下意识站在生还率最高的地方。
身为工兵少尉,战场上的每一天都在做电车难题。为了活下去,他信奉“在被敌军杀死之前,先用最快最狠的手段摧毁他们”。他疯狂地计算ROI(投入产出比)和概率。那四年他算不清自己的决策杀了多少人类,其中有多少比例是自己人。在狭窄的地下坑道里,头上是德军的钻探声,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勒死突然精神崩溃开始尖叫的战友。他舍弃了“人性”,这让他能够没有一点心理障碍,以最快速度做出最合理的选择。
这种心态反过来,使他对上级的决策极为敏感。当他被上级摆到那个“必须牺牲”的位置时,他会比任何人都先意识到“风向变了”。他不会抗命。但他会在执行的过程中强行制造变量,给必死的任务留一个“概率上的后门”。
他就是这么活下来的。既然他在蒙斯的死人堆里、在伊普尔的土层下都能靠着“概率”活下来,那么现在,他也要把决定权交给概率。
他想起他自己,那个还没上战场的,正直、天真到有些残忍的少年。那个少年早就死在蒙斯的死人堆里了。反正现在的自己就是个白痴、搞砸一切的废物、毁了她前半生的烂人。现在他没有任何道德包袱了。如果她能留下来,那么再杀死那个正直少年一次又何妨。工兵思维,排不掉就引爆。如果她能留下来,即便要杀死自己,即便要背叛她刚说的那句“我爱死了你”,他也想抓住这一点点的概率。
肺炎的重创虽然痊愈,但身体的敏锐度并未完全恢复。高烧后的余波让Evelyn的神经末梢带有一种“隔阂感”,加上性爱时极致的情感冲击,她处于一种半眩晕的状态。她的感官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身体是烫的,但对细微流量、温度变化的感知是迟钝的。她能感受到 Julian 的重量、他的心跳,但感受不到那种微小的、足以改变她下半生的“侵入”。
在最后那个瞬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撤离,也没有发出任何宣告胜利的喘息。他只是死死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双臂如钢箍般收紧,将她的身体狠狠压向床铺,直到两人之间连空气都无法流动。
他所有的爆发都被闷在了两人严丝合缝的皮肤之间。那一股滚烫的、决定命运的洪流,在 15 平米的死寂中,悄无声息地灌溉进了那片Evelyn自以为‘安全’的荒原。
Evelyn累极了,那种大病初愈后的虚脱让她连动一下指尖都困难。她闭着眼,感受着 Julian 渐渐平复的心跳,心里还在默算着那个让她安心的“16号”。
她感觉到某种湿润,但她以为那只是汗水,或者是两人纠缠时留下的痕迹。她太累了,肺炎带走了她对身体细微变化的掌控力。她甚至自欺欺人地想,既然他答应了‘放过’,他就不会在最后的时刻毁约。
在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爆炸,而是引信燃尽后那一秒的死寂。现在, Julian 就处于这种死寂中。射精后的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高潮的余韵,而是像吞了铅块一样的沉重。他看着怀里那个因为大病初愈、透支了体力而沉睡的女人,心里会生出一种想把自己这双手剁掉的冲动。他想起那个在地下坑道里,突然精神崩溃开始尖叫的战友。为了不被头上的德军发现,他亲手勒死了他。现在,他又做了同样的事—他为了留住她,亲手埋下了一个可能摧毁她一生的地雷。
Evelyn睡着了。Julian借着微弱的晨光,近乎自虐地盯着自己的手。
他帮她把被角掖得极好,指尖触碰到她皮肤时,他下意识地缩回来—因为他觉得现在的自己“脏”。他答应了放她去南极吃企鹅,答应了给她自由,却在背后做这种最下作的勾当。
Julian,你真是个不可救药的杂种。你在战壕里没死,就是为了回来变成一个对自己妹妹下手的赌徒吗?
他心里祈祷:“上帝,如果你真的存在,就让概率失败吧。让她走吧,别让我这个卑鄙的人毁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