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心

作品:《单盲实验

    要说最近有什么轰动新闻,非李家小女儿订婚宴莫属。订婚宴还没开始,媒体已经在大肆渲染李家千金和周家公子的爱情故事,用上了“郎才女貌”“两情相悦”这样的词。知名杂志《商业》记者更盛赞这两人:“采访时,两人一直紧握着对方的手,总是含笑看着对方,还时不时说两句悄悄话。他们就像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
    民众不知内情,被杂志上两位主角出色的外形所吸引,连娱乐圈都不看了,只讨论他们要穿什么,要花多少钱。一时间,连对于朱槿案的关注少了很多。
    当年李知月结婚时,媒体也是铺天盖地的通稿,现在从订婚宴就开始宣传,当局者心知肚明,无非是想把人架在台上,老老实实把流程过场走完,以免横生枝节。与此同时,李伯钧给李宛燃下了最后通牒,让她赶紧把学校的事务处理完毕,订婚宴结束后,就让她退学。
    李宛燃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每天到学校,架不住导师看了新闻,也要问她。“你这样瞒着我,显得我很不近人情。”王远帆半开玩笑地对她说,难得看他学生的脸色变了变。一向情绪稳定得宛如一台精密仪器的姑娘,脸上有了阴云,“也不是我自己想的。”
    侧写已经结束,警局那边暂时不会有更多工作,虽说科研工作亦很繁重,王远帆还是说:“小李,你休个假吧,把婚订了再来。”
    结婚是头等大事,王远帆也是世俗中人,有这样的观点再正常不过了。他没有告诉李宛燃,她父亲派人找到了他,委婉却坚决地说明了她的情况,看这架势是铁了心让她回到那个家族的控制中去。王远帆觉得很可惜,仍然不愿意松口,只做缓兵之计。但下一步如何,他也一筹莫展。
    于是李宛燃不再去学校,而是在工作日下午,坐着容梓开的车去市中心的设计师工作室量身试衣。唯一可聊作宽慰的,就是李知月已经飞回宣和,现在就在工作室等她。或许是考虑到李宛燃上回的诉求,李知月这回才破天荒获准回来帮妹妹筹备订婚宴事宜。
    李伯钧深知,打一巴掌,就该给颗甜枣,也许他以为这样李宛燃就能知足,甚至觉得李知月和自己会站在统一战线上。李宛燃看着后退的城景,百无聊赖地想:父亲当高位者太久,只记住了如何傲慢和专断,而忘了平视他的女儿们,自然也看不到异心。
    “容梓,你帮我去收集一份君豪的平面图和结构图。”想到这里,她出声道。容梓应答一声,车滑入地下车库。
    亮堂的设计工作室里早已有好几个人在等候,李知月正在和设计师邵以宁寒暄这次的主题色。“我们都在猜测你要选什么颜色。”见她来了,李知月笑道。
    “不妨把你们的猜测都说说。”邵以宁也是李宛燃的老熟人了,彼此说起话来没有这么多架子,李宛燃不介意和她们多聊两句。
    “金色。”“紫色。”两人很快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在你们眼里就这么离经叛道吗?”李宛燃故作惊讶。邵以宁拿着软尺上来给她量身,听罢笑道:“反正你不会是乖乖束手就擒的类型。”
    “你的判断很对,但是这次我想选白色。”李宛燃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希望你把我打扮得越乖越好,让我爸爸满意最重要。”
    离开以宁工作室的路上,李知月问李宛燃:“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主意了?”
    “我的主意建立在一个偶然事件之上,虽然我觉得它是一个必然事件。”李宛燃突然凑近李知月,问,“姐姐,你想回宣和吗,还是想留在美国?”
    她这个多智近妖、充满谜题的妹妹,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不是在请求一个答案,而是在逼迫她说出一个答案。李知月难得语塞,半晌回答:“当然是想回来的。在那边,和董骏哲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姨婆去世以后,也只有我一个人在那边打拼了。”
    李宛燃绽开一个笑容,心满意足地靠回自己的座位。李知月想起她这个妹妹童年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有达到目的之前总是板着个脸,却能在达到目的时露出最甜美的笑容。那时所有人都在传她的异常,说一个孩子怎么会这么可怕。父亲本就对母亲连生二女的事颇有不满,后来对这个二女儿更是不喜。
    “如果我说我不想回来,你会怎样,宛燃?”李知月问。
    她并不害怕妹妹,也许是因为姨婆的教诲。姨婆总是对她说:“你和你妹妹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至于你那狠心的爹,他如果有良心,不会把你孤零零地送出来。”
    父亲想要惩罚母亲,于是将李知月送走。李知月十五岁离家,此后十年,都在姨婆的教导下以回到宣和为己任。姨婆死后,她曾觉得这个目标没什么意义了,决定放弃。然而父亲一声令下,哪怕她远在天边,还是要昧着本心嫁给董骏哲。
    李知月一直随遇而安,但就是在那时,她明白了很多事。
    “那我会独自开展计划。放心,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李宛燃似笑非笑道,“没有你,我也能做到,如果我失败,就拿病历来给自己辩护,他总不至于要杀了我。我不要权,也不要利,只要自由,但是我可以不在乎自由,他没有什么可以威胁我的。”
    归国以来,李知月第一次感受到李伯钧对李宛燃恐惧的真实性。这个家没几个正常人,她们的父母就已经惊天动地地折腾过。但李宛燃的疯狂不在任何可控范围之内,她的社会化仅是伪装,仍掩盖不住那简单的内核逻辑:顺她者昌,逆她者亡。
    “姐姐,如果你不背叛我,我们就能都获得自由,我能给你的会比他给你的更多,我向你保证。”李宛燃又轻轻地说了一句。
    她的妹妹,是一把很好的刀。可贵的是,这是一把有自知之明的刀。
    于是李知月说:“我会加入,我会帮你。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