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品:《共溺

    季曦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咖啡的苦味漫过舌尖,涩得她眼眶发酸。
    两人又扯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林盛看了眼时间,说还要去谈业务,便交换了联系方式,匆匆离开了咖啡馆。
    季曦坐在原地,直到咖啡彻底凉透,才拿起电脑改完剩下的数据,随后帮陆星遥锁好店门,回到了公寓。
    林盛在巴黎顺利谈完业务,收拾好行李准备登机回国,却接到公司通知,要他改道去京城对接一个合作。
    他只好临时改签机票,连夜飞往京城。
    在京城休整了一天,林盛便去了京城饭店。
    他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京城物价之高,一边吐槽,一边熟练地点了几个适合谈事的菜品。
    有时候世界真的很大,大到从南城坐飞机到巴黎要跨越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可有时候又小得惊人,小到不过三天时间,他就接连遇上了两个高中时的熟人。
    一个是在巴黎街角便利店偶遇的季曦,另一个,便是此刻坐在他对面,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神情淡漠的顾听澜。
    两人顺利谈完合作,碍于老同学的情面,便留在一起吃了顿饭。
    席间气氛有些沉闷,林盛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说道:“我前天在巴黎出差,遇见季曦了。”
    “挺好的。”顾听澜握着筷子的手没动,依旧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菜放进嘴里,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可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桌布。
    没人知道,当年顾听澜从南城考去外地后,就去了季曦曾提过的山城。她在山城的大街小巷转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摸清了季曦每年去山城公墓祭拜的时间,可每一次都守在原地,等到人群散去,也没能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后来的寒暑假,她又一次次往返于南城和山城,把两座城市的每一所大学都问遍了,可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没人认识“季曦”这个名字。
    那些日子,她甚至偏执地以为,季曦是被安道成藏了起来,藏在了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她……还好吗?”这是顾听澜从见面到现在,除去工作话题,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挺好的,现在读博,学业挺顺利的。”林盛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就是变化太大了,变得不爱说话,性子也冷了好多,闷得像……像当初的你一样。”
    “像当初的我……”顾听澜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她不敢想,七年的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让那个从前像小太阳一样、走到哪里都带着光的季曦,变成如今这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她无数次想象过季曦的样子,或许会长得更漂亮,或许会有很多朋友围绕在身边,或许会活得热烈又自在。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季曦会变得沉默,会学着用她当年的方式,把自己裹在冰冷的壳里,因为她想象不到。
    顾听澜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掐进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询问了季曦在巴黎的住址。
    得到答案后,她甚至没来得及道别,便拿起外套,匆匆离开了饭店。
    *
    “你要请年假?”老板看着顾听澜递过来的请假申请,脸上满是惊讶,“现在公司正忙着那个大项目,所有人都在加班赶进度,能不能等项目结束了再请?”
    老板语气软了几分,他向来很看好顾听澜。
    这个员工话少,从不会摸鱼偷懒,工作能力更是顶尖的强,入职这么多年,别说年假,就连事假都从没请过。
    他甚至记得,有一年大年三十,公司里空无一人,只有顾听澜还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处理工作。
    “如果批不了,我就辞职。”顾听澜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仿佛辞职对她来说,不过是件关紧要的小事。
    “别别别!”老板连忙摆手,他可舍不得放走这么好的员工,“我批,我给你批还不行吗?一周年假不够,我给你半个月,够你休息的了吧?”
    以顾听澜的资历和能力,去哪里都能找到好工作。为了留住她,老板索性大方了些,开出了远高于其他员工的休假时长。
    “可以再长些吗?”顾听澜抬眼,眼神依旧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我要出国。”
    老板咬了咬牙,狠下心说道:“行!一个月!够你在国外玩个遍了吧?项目这边我会安排人接手,你放心去!”
    顾听澜点了点头,拿起请假申请,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她回到公寓,连行李都没收拾,就立刻订了当天飞往巴黎的机票。
    为了省去倒时差的时间,她特意买了安眠药,打算在飞机上硬生生把生物钟调过来。
    飞机起飞后,顾听澜服下安眠药,靠在椅背上,渐渐陷入了浅眠。
    朦胧中,她又想起了高中时的日子,季曦总爱趴在课桌下悄悄地拉自己的手,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这些年,她无数次想,如果她和季曦不是名义上的姐妹,如果她们只是普通的同学,是不是就能像所有年少的爱恋一样,从相知到相恋,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一起走过漫长的岁月,不用经历这七年的分离与?
    七年,八十八个月,两千五百二十天。
    这么久没见,她还记得自己吗?
    带着这些密密麻麻的疑问,顾听澜的意识渐渐模糊,彻底沉入了梦乡。
    巴黎的天气,比南城冷了许多。
    顾听澜按照林盛给的地址,找到了季曦住的公寓楼,却在楼下停住了脚步。竟没有了上前敲门的勇气。
    她怕冷,这里的冬天这么冷,她能习惯吗?
    会不会又像以前一样,一受凉就感冒?
    感冒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煮姜茶,有没有人照顾她?
    她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
    顾听澜站在楼下,寒风刮过脸颊,心里却比这寒风更凉。
    今天的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厚重得像是要压下来,天气预报说,今晚巴黎会下雪。
    她穿得厚不厚?会不会忘了带伞?
    无数个念头在顾听澜脑海里盘旋,让她心神不宁。
    公寓楼下开着一家小小的便利店,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顾听澜推门走了进去。
    “您好,需要点什么?”收银台后的陆星遥抬起头,笑着问道。
    顾听澜目光涣散地扫了一眼货架,随便挑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块面包,付了钱,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紧紧盯着公寓楼的入口,一动不动地等着季曦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零星的雪花开始从云层里飘落,落在玻璃上,很快就融化成了水渍。
    顾听澜坐了整整一下午,矿泉水一口没动,面包也依旧放在桌上,她的视线从未离开过那个入口,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街道尽头。
    季曦裹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缩着脖子,快步朝公寓楼走来。
    顾听澜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她下意识地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指尖叠着千纸鹤。
    千纸鹤叠好,她轻轻放在窗边。
    季曦推开便利店的门,一股暖风吹了过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她像往常一样,走到货架前,拿了一个全麦面包和一杯热咖啡,付了钱,便走到窗边的桌子旁坐下,掏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报告。
    刚坐下没多久,一阵熟悉的柠檬香萦绕在鼻尖。
    七年了,她一直记得这个味道。
    顾听澜?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知道自己在巴黎?季曦的心猛地一跳。
    自己下意识地抬头,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伸手去拿咖啡,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窗边的千纸鹤。
    那只小小的千纸鹤,叠得精致又熟悉,季曦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记得,顾听澜叠千纸鹤的时候,总会在小翅膀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那是她独有的习惯。
    季曦轻轻地拿起那只千纸鹤,指尖摩挲着翅膀上的压痕,眼眶瞬间就红了。
    顾听澜!真的是她!
    季曦下意识地扭头,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吸声。顾听澜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此时正温柔的看着自己。
    “顾听澜?”季曦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眶里的泪水滚落了下来。
    顾听澜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说道:“曦曦,我找到你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巴黎的街道上,给这座浪漫的城市披上了一层白色的纱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