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栀 第116节

作品:《求栀

    里面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件衣服,况且还是夏装,根本没有可以遮掩脖子痕迹的高领衣服。
    明栀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都出现一股铁锈味。
    她的大脑还在缓慢思考,却听见房间门口再度传来了敲门声。
    “明小姐,夫人叫您下楼用餐。”
    明栀的眼睛闭上,复又睁开。
    她的嗓音起来有些暗哑,“知道了。”
    装病不去是不可能的,回家的时候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自己,怎么可能在短短一段时间内突然生病。
    她缓缓下楼,在走到饭厅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有了主意。
    只是到了那里,她才意识到自己是最后一个到达饭厅的人。
    她低垂着头,快步走到独属于自己的角落位置。
    微微抬眼,贺铭正在处理着工作事宜,倪煦与贺之澈聊着天,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至于那道一直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明栀决定直接忽略。
    倪煦和贺之澈刚说完什么,视线一扫,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那些暧昧的红痕,她也曾经在丈夫的脖颈上发现过,不知是他的哪个不知轻重的情人留下来的。
    所以她很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她的双眸中下意识闪过一丝厌恶。
    脸上却仍旧挂着端庄大方的笑容,“栀栀最近是交往了男朋友吗?”
    话音在偌大的饭厅中回响。
    就连贺铭,也稍稍抬眸,瞥向明栀一眼。
    明栀原本攥着汤匙的手无意识扣紧,她缓慢地抬起头,迎接着众人的目光。
    她刚想,说自己是因为在来之前误食了少量的芝麻,所以才会在肌肤上留下这些痕迹。
    然而,已经有人替她先一步做出了回答。
    “是我。”
    清脆,掷地有声的一句。
    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了。
    明栀手上的汤匙,就这么掉落下去,与瓷碗的边缘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滚烫的汤随之溅出,滴在她的手背上。
    可她却没有察觉到丝毫疼痛。
    她的神情在一瞬间的怔
    愣后,变成了无措到了极致的茫然。
    饭厅的氛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是倪煦,她的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她猛然起身,餐椅与地面摩擦的响声再尖锐,也比不上她此时的声音。
    “你说什么?”
    坐在她身侧的贺之澈神情依旧淡淡,他重复了一遍刚才所说过的话。
    “我与栀栀交往了。”
    随即,是名贵餐具碎裂在地的声音。
    倪煦向来精致的脸上已经显得有些扭曲,她尚且维持着摔碗的姿势,用手指着贺之澈,尖声道:“你再说一遍?”
    贺之澈没有重复第三次。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贺铭,也深深地蹙起双眉。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所有人的注意都在贺之澈那里,只有明栀感受到了坐在她对面之人的眼眸,已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沼。
    贺伽树放下手中的餐具,然后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明栀突然萌生了一股害怕的情绪。
    这种情绪只在她一开始与贺伽树认识的时候会有,没想到在今天却卷土重来了。
    倒不是害怕贺伽树会对她做出什么,而是害怕他对别人做出什么。
    果然,贺伽树下一秒的举动,就印证了她的猜想。
    他站起身来,在众人始料未及的瞬间,揪住贺之澈的衣领,将其按倒在桌面上。
    然后,带着凌冽之风的一拳已经挥了上去。
    他的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根根虬结凸起,足见握拳的力道之大。
    贺之澈的脸顿时偏向一侧。
    这一拳没有丝毫留情,贺之澈感觉自己的鼻梁都要断裂了。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鼻腔中,然后流了出来。
    随着而来的,是第二拳。
    这一次,他的口腔处也蔓延出了血液的味道。
    贺之澈努力将头回正,看着自己亲哥哥正在居高临下地睨着自己,漠然的脸上全是滔天的怒火。
    他咳嗽一声,吐出一口混合着血液和津液的液体。
    眼眸中没有被打的愤怒,只有一片清明的了然。
    “果然,和我猜测的没错。”
    倪煦是距离两个儿子最近的人。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不由自主发出一声短促到变调的抽气。
    “伽树!住手!他是你弟弟——!”
    她失声尖叫,慌乱地想要去拉架,涂着精致蔻丹的指甲却打翻了手边的红酒。
    暗红色的酒液与刚刚贺之澈吐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迅速在洁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大片痕迹。
    与此同时,贺铭那双灰色瞳孔,难以置信地一寸寸收缩。
    随即他怒吼道:“反了天了!给我住手!”
    最安静的人,反而是明栀。
    她没有尖叫,没有动弹,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当贺伽树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般暴起时,她只觉得整个世界的光都在她眼前熄灭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只与她做过蛋糕、抚过她发丝的手,此刻紧握成拳,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砸向另一张温柔的脸。
    所有的声音都离她远去,视野里只剩下那片狼藉的中心,与拉开纠缠在一起的两团身影的慌张佣人。
    明栀的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寂的灰败。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不是啜泣,也没有声音,只是像断了线的珠子,机械地、不停地往下掉。
    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阻止什么,但她的身体被无形的枷锁牢牢捆在原地,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等到佣人终于将两人分离,倪煦哭喊着要管家赶紧叫私人医生过来。
    她甚至都不敢触碰一下都没反抗、只是仍由着被打的贺之澈,同时扭过头,对着明栀露出了终于了然一切的怨毒表情。
    在那一刻,明栀很想逃离。
    因为她明白,这段无法见光的感情,终于被明明白白地摆到了台面上,甚至还牵连进来一个无辜的贺之澈来。
    “当初一时好心,竟然是引狼入室。”
    倪煦终于回想起那些隐隐约约不对劲的地方。
    贺伽树那么一个厌恶明栀的人,怎么会在她搬离贺家到南曲岸的时候,点名让她去做饭打扫。
    恐怕那个时候就生出了想要和她接触的心思。
    倪煦只恨自己蠢,也怪自己一直都没把心思放在大儿子的身上。
    以至于那天去贺伽树的公寓里找他,才察觉出端倪来。
    甚至于她派出的人,也只是查到了贺伽树的确有了一个女朋友,但具体是谁,则是一直都没有消息。
    直到今天。
    一切都水落石出。
    倪煦死死盯着明栀的脸庞,声音听起来有些凄厉,“如果之澈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明栀是冲突的起因。
    也是风暴眼里,最先被撕碎的那个。
    她张了张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反倒是被佣人拖拽到一边的贺伽树冷笑一声。
    “打你宝贝儿子的人是我,和她有什么干系?”
    他只是微微抖了下肩膀,那群人便不敢再碰他。
    方才,也只是他打累了,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便被人拉开。
    说罢,倪煦这才看向他。
    可她什么狠话都没说。
    倒也不是出于对这个儿子的感情有多深厚,而是站在她面前的,是和丈夫手持贺氏股权相当的、贺家未来的接班人。
    此时,对丈夫高傲了一辈子的她,只能将求助的眼神投向贺铭,希望他能够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