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等天亮

作品:《不外如是

    楚季明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放下自己手中的刀叉,银器与瓷盘接触,发出“叮”一声轻响,与他预想的、欣赏薛宜崩溃绝食的画面截然不同。他看着薛宜那双被泪水浸泡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近乎自虐般的进食,看着她手腕上那副他特意挑选的、带着羞辱意味的此时也拷在严思蓓手上的那副、相同的军用手铐。
    不对。
    楚季明脑中,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砸下。
    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不对。
    在他精心搭建的、理应充满屈辱、恐惧与精神碾压的舞台上,薛宜的反应,完全偏离了他撰写的剧本。
    她应该在他播放完元廷桓惨死视频的瞬间,就彻底崩溃。应该对着那盘带血的牛排发出干呕,应该歇斯底里地哭喊、辱骂、用被铐住的双手徒劳地捶打桌子,或者至少,应该像个真正脆弱的受害者那样,蜷缩起来,失去所有反抗的意志,只剩下绝望的泪水和无助的颤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居然拿起了刀叉。在她目睹了那人间至惨之后,在泪水依然汹涌不止的时候,她居然开始切割那块肉。用力地咀嚼,吞咽。手腕上那副他特意挑选的、带着冰冷军用编号、象征着绝对压制与羞辱的手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刺耳的撞击声——这声音此刻听来,竟不像是对她的折磨,反倒像是一种笨拙却坚定的、属于她的反抗节奏!那副镣铐,本应是摧毁她尊严、提醒她处境的刑具,此刻却仿佛……变成了她抗争姿态的一部分?变成了她与这困境对峙时,沉重而刺耳的配乐?
    她甚至没有避开他的目光。那双被泪水洗得通红、理应写满脆弱和哀求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地锁定他,里面翻涌的不是他期待的恐惧,而是一种沉静的、冰冷的、近乎恐怖的恨意与决绝。她在保存体力,她在想着逃出去,她甚至……在试图用这种方式,维持她可笑的尊严和清醒!
    她不配!
    一股混杂着计划落空的暴怒、被彻底蔑视的羞恼、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对“失控”的极端憎恶的邪火,猛地从楚季明心底窜起,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精心布置的一切:惨烈的视频、带血的牛排、军用镣铐、这间与世隔绝的书房、他慢条斯理的用餐表演;都是为了将她打入地狱,碾碎她的精神,让她像一滩烂泥般匍匐在他脚下,为严思蓓的“受苦”忏悔,为他们的“袖手旁观”付出代价。
    可她凭什么还能坐在这里?凭什么还能想着“吃饭”?凭什么在元廷桓被那样虐杀的视频后,在她自己沦为阶下囚、戴着镣铐的时刻,还能维持着这样一种……近乎游刃有余的平静内核?
    这不公平!这不合理!这彻底否定了他为严思蓓所感受到的、那些日夜啃噬心肺的痛苦与焦虑!如果薛宜可以这样“坚强”,那他的蓓蓓在拘留所里遭受的那些想象出来的折磨,岂不是显得……轻飘飘了?
    他要的不是这种沉默的对峙,不是这种无声的抗争。他要的是她痛苦!是她的精神在他面前一寸寸碎裂的声音!是要她亲口承认她的“冷漠”和“错误”,要她为蓓蓓的遭遇流下忏悔和恐惧的眼泪,要她崩溃地求他放过,或者至少,表现出一个受害者该有的、彻底的溃败!
    薛宜此刻的平静,不是坚强,是对他所有精心设计的羞辱的最大嘲讽,是对他内心偏执狂想的最大否定。她怎么敢?她怎么配?!
    楚季明交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他脸上的平静假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下颌线绷得更紧,眼底那层温文的伪装正在被越来越盛的阴鸷与暴戾侵蚀。他看着薛宜一口接一口地吞咽食物,看着她腕间镣铐的每一次晃动,那寒光都像是在挑衅他失控边缘的神经。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他需要打破她这可恶的平静。他需要看到她真正的痛苦,听到她崩溃的声音。她必须痛苦,必须为他臆想中严思蓓所受的苦,付出同等甚至加倍的代价。
    否则,他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这种“失控”,与他的预期背道而驰。一丝烦躁,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被触及逆鳞般的阴郁,在他眼底积聚。
    “蓓蓓在里头,”楚季明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温和,变得平淡,却像钝刀子,开始缓慢地切割空气,也切割着薛宜强撑的神经,“可不会这么‘舒服’。”
    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迭放在膝上,目光却像冰冷的探照灯,锁在薛宜脸上,开始用一种缓慢的、带着残忍细节的语气,描绘他日夜煎熬的恐怖想象:
    “那手铐,是特制的,轻薄,但边缘锋利,得没日没夜地戴着。吃饭、睡觉、哪怕想去那个肮脏的厕所,都得带着。手腕很快就会磨破皮,然后发炎,流脓,结痂,再磨破……周而复始。她皮肤嫩,最怕疼,你知道的,学握枪的时候,虎口的老茧烂了又长,长了又磨烂,她复出了那样多的心血,才稳稳握住了那把枪。”
    “那间屋子,”他继续说,语速平稳,却字字诛心,“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长不到叁米,宽不到两米。她一米七二,在里面,站不直,躺不下。只能整天蜷缩着,像个虾米。想伸个懒腰?天花板会撞到头。想找个舒服点的姿势靠一会儿?墙壁是冰凉的、布满污渍的水泥,硌得骨头生疼。一天,两天……时间久了,脊椎会变形,肌肉会萎缩,关节会像生锈一样发出咯吱声。”
    “至于饭?”楚季明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冰冷的表情,“她从小锦衣玉食,嘴巴刁得很,稍微有点异味、不新鲜的东西,宁可饿着也不碰。可在那里……”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薛宜脸上可能出现的每一丝细微变化,“送进去的,是冰冷的、看不出原色的糊状物,装在锈迹斑斑的铁盘里。有时候是馊的,有时候甚至能看到不明的小虫。水是浑浊的,带着铁锈味。
    她起初肯定不吃,不喝,抱着膝盖缩在角落。但人能饿多久?渴多久?等到最后,生理需求会压倒一切尊严,她会像狗一样爬过去,用手指去扒拉那些东西,混着眼泪和作呕的欲望,强迫自己咽下去……”
    他的描述越来越具体,越来越黑暗,仿佛他真的亲眼见过,或者已经在脑海里重复了千百遍。这些想象折磨着他自己,此刻也被他当作武器,试图投射到薛宜身上,让她“感同身受”他心爱之人正在遭受的、他所以为的苦难。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能逼疯人的寂静,和她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心跳。没有人跟她说话,只有提审时那些冰冷严厉的盘问。她那么骄傲,那么爱干净,那么注重形象……”楚季明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假装,那是他真实恐惧的泄漏,“她会疯的。真的,薛宜,她会一点一点,在那里烂掉,发疯,死掉……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因为你不肯帮忙,因为元肃袖手旁观,因为尤商豫、盛则他们非要赶尽杀绝!”
    他猛地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桌沿,眼睛因为激动和偏执而微微发红,死死盯着薛宜:
    “而你现在,坐在这里,戴着这副还算‘体面’的铐子,吃着上等的牛排,听着音乐,”他示意了一下角落里若有若无的古典乐背景音,“还有耐心跟我玩这种‘坚强求生’的把戏?薛宜,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看着视频里元廷桓的下场,你还能吃得下饭?想到蓓蓓正在那个地狱里受苦,你还能坐得住?!”
    他的偏执在此刻暴露无遗。在他扭曲的认知里,严思蓓所受的一切都是外界迫害的结果,而薛宜此刻的任何冷静、任何求生举动,都是对严思蓓痛苦的漠视和背叛,都是对他疯狂爱意的羞辱。他无法忍受薛宜“无动于衷”,他需要她痛苦,崩溃,忏悔,和他一起沉浸在想象的炼狱里。
    “把这顿饭吃完,”
    楚季明的声音低了下去,重新带上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伪装的平静,但眼神里的疯狂丝毫未减。
    “然后,我们好好谈谈。谈一谈,你怎么才能用你的‘价值’,去把蓓蓓从那个地方换出来。毕竟,你现在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胃口也……很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目光扫过她盘中迅速减少的食物,又落回她脸上,那里面的威胁和算计,毫不掩饰。
    楚季明慢慢放下捂着嘴的手,脸上的笑容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褪去了癫狂的痕迹,重新覆上一层精心计算过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他看着对面依旧在缓慢咀嚼、目光死死锁住自己的薛宜,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发挥关键作用的艺术品,又像是在评估一枚棋子最终的价值。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玩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他们叁个——元肃,盛则,还有你那位未婚夫尤商豫——谁会更快一点呢?”
    他毫不掩饰,甚至带着一丝炫耀般的坦诚,微微倾身,目光灼灼:
    “视频,我给他们叁个,一人发了一份。同样的内容,同样的无声邀请。我想看看,谁最先坐不住,谁最按捺不住要动用手头那些……本不该为私情动用的力量来找你。”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期待的弧度:
    “不过,我猜,最先按捺不住、最先不顾一切冲过来的那个……”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气音,和毫不掩饰的恶毒预言,“会死得最惨。”
    仿佛被自己勾勒的画面取悦,他身体微微后仰,喉间溢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闷笑,肩膀轻轻抖动,仿佛在分享一个多么有趣的笑话。
    没错,这就是他整个计划最核心、也最扭曲的部分。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折磨薛宜,或者单纯报复。他要的,是让那叁个男人——元肃、盛则、尤商豫;为了薛宜这个女人,彻底慌,彻底乱。要他们被焦急和恐惧吞噬理智,要他们为了救她,殚精竭虑,不惜动用一切明面上、暗地里的资源和手段。尤其是元肃和盛则,他们一个背后有深不可测的旧日人脉和灰色手段,一个手握实权、处在敏感位置,他要逼他们,亲手去触碰、甚至去动摇那些他们平日里口口声声说着“规矩”、“红线”、“无能为力”的国家铁律与程序正义!
    他要亲眼看着他们,这些自诩理智、手握力量的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像他一样被逼到悬崖边,做出疯狂的选择。然后,他会在最恰当的时机,将他们“为救红颜、不惜僭越、滥用职权、甚至可能动用国家力量干预司法”的证据,狠狠摔在公众和更高层的面前!
    他要让他们也尝一尝,被更庞大的、无情的国家机器盯上、审查、乃至碾碎的滋味!那才是真正的痛苦,真正的毁灭!比起那种痛苦,薛宜此刻的眼泪和强撑的镇定,又算得了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
    为了这一刻,他付出了太多。严家倒台前后,那些足以将严守钉死在耻辱柱上、却也隐含风险的内部报告和原始证据,他几乎散尽了自己能动用的、乃至楚家部分根基的财力与人脉,才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从即将被销毁或永久封存的档案深处“挖”出来,或从某些岌岌可危的“知情人”嘴里撬出来。过程艰难险阻,几次险些暴露自身。但为了他的蓓蓓,一切都值得。
    在他的蓝图中,严思蓓将不再是那个“持枪伤人、试图掩盖”的罪犯,更不是严家罪恶的附庸。不,她会是一个内心经过激烈挣扎、最终深明大义、守护民众利益的女英雄!是一个在发现父兄不可饶恕的罪行后,怀着巨大的痛苦与对正义的坚持,毅然决然斩断亲情、交出父兄犯罪证据的模范警察!所有的罪,都是她父兄的,是她那个腐朽家族的。而他的蓓蓓,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是大义灭亲的典范,理应被同情,被褒奖,被安然无恙地释放,甚至……得到荣誉。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将是元肃、盛则,或许还有尤商豫——他们会成为为一己私情,尤其是为了一个与两人都有情感纠葛的女人,不顾法律道德,滥用影响力,甚至被暗示动用国家公器来打压“正义举报者”、干扰司法公正的卑鄙小人!是沉迷女色、公私不分的败类!是“二男争一女”丑闻中的无耻之徒!
    至于薛宜?她坐在这里,手上戴着他“友好”提供、用以“防止她情绪激动伤害自己或他人”的“保护性”约束器具,他连对记者的说辞都想好,面前是他“周到”准备的晚餐。他只是“出于旧识情谊和对她处境、被几个男人争抢导致精神压力的担忧”,“请”她过来“吃一顿便饭,好好谈谈,避免她被卷入更危险的境地”。
    看,他多“绅士”,多“讲道理”。
    等人来。等天亮。
    楚季明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仿佛孕育着风暴的夜色,眼底闪烁着兴奋而冰冷的光芒。他已经安排好了。当天光破晓,当第一个按捺不住的男人踏上这座小岛,他特意选了这处需要船只摆渡、易守难攻的产业,或者当他们的行动触及他预设的“红线”时……埋伏在外的记者,那些善于捕捉“重磅新闻”的“苍蝇”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他真是好奇啊。
    第一个“为爱痴狂”、“不顾一切”登上这座岛,暴露在镜头和后续调查之下的,会是谁呢?
    是背负着兄长血仇、此刻恐怕已被视频刺激得理智全无的元肃?是那个总是冷静自持、却对薛宜有着莫名执着、手握权柄的盛则?还是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背景复杂、即将与薛宜订婚的尤商豫?
    无论谁来,都将是他为蓓蓓铺就的、通往“清白”与“自由”之路的,第一块坚实的垫脚石,也是他将那高高在上的对手们拉下神坛的,绝佳开幕。
    楚季明端起面前已经冷掉的红酒,向薛宜遥遥示意,脸上的笑容真挚得令人毛骨悚然:
    “薛宜,天亮好像也没那么难等。”